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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白衣女人 by 威尔基·柯林斯

2011-12-9 14:28

我听到这样奇怪的答话吃了一惊,立刻想起我和格莱德夫人分别时的情景。我并不是说自己感到内疚,但是当时我想:如果能在四小时前知道现在所知道的事,哪怕舍弃了多年辛劳换来的积蓄我也心甘情愿。
吕贝尔夫人候在一边,不慌不忙地整理着她那束花,仿佛在等待我说什么。
我无话可说。我想到格莱德夫人那样身体虚弱、精神萎靡,我非常担心她一旦知道了我发现的事将会受到多么沉重的打击。在那片刻间,我为了两位可怜的太太小姐吓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吕贝尔夫人从花束上抬起头来朝旁边看了一眼,说:“瞧,珀西瓦尔爵士骑完马回来了,大娘。“
就在她看见珀西瓦尔爵士的同时,我也看见了他。他向我们这面走来,一路上用他的马鞭恶狠狠地抽那些花儿。后来,当他已经走近,可以看清我的脸时,他止住了步,用马鞭在他的皮靴上抽了一下,一阵粗声粗气地狂笑,吓得那些鸟儿都从他身旁的树上飞了。
“喂,迈克尔森太太,“他说,“终于被你发现了,对吗?“
我没答话。他向吕贝尔夫人转过身去。
“你是什么时候在花园里露面的?“
“大约半小时前,爵爷。是您说的,只要格莱德夫人一去伦敦,我就可以随意走动了。“
“完全对。我并不是怪你,我只不过问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对我说:“你是信不过这件事,对吗?“他讥诮地说。“那么好!跟我来,你自己去看看吧。“
他引着路绕到了屋子正前面。我跟在他后边,吕贝尔夫人又跟在我后边。走进铁门,他停下了,用马鞭指了指边房中央那无人居住的部分。
“喏,那儿!“他说,“上二楼看去。你知道那些伊丽莎白时代的老卧室吗?哈尔科姆小姐这会儿正安安稳稳地睡在一间最精致的屋子里,领她进去吧,吕贝尔夫人(你钥匙带了吗?),领迈克尔森太太进去,让她亲眼瞧瞧,可以知道这一次不是骗她。“
经过了我们离开花园后的那一两分钟,再听他对我说这些话的口气,我稍许恢复了镇静。如果我生来就是服侍人家的,那真不知道我在这一关键时刻会作出什么样的举动。但是,无论在感情方面,或是在信念和教养方面,我都是一位上等妇女,所以我对自己应当做的事是毫不含糊的。无论考虑到对自己应尽的责任,或是对格莱德夫人应尽的责任,我都不能再留下来侍候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一再玩弄卑鄙手段、无耻地欺骗了我们的人。
“请允许我单独和您谈一谈,珀西瓦尔爵士,“我说。“等谈完了话,我再跟这个人到哈尔科姆小姐的屋子里去。“
我微微扭转头看了吕贝尔夫人一眼,她傲慢地闻了闻她那束花,然后十分装模作样地向门口走去。
“哼,“珀西瓦尔爵士厉声说,“你要谈什么?“
“我想回您,爵爷,我要辞去我现在黑水园府里的职务。“以上是我当时说的原话。我决定开门见山地向他讲明我要辞去这个工作。
他十分阴沉地瞪了我一眼,恶狠狠地把两只手向骑装口袋里一插。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我倒要知道。“
“我没有资格对府里发生的事谈自己的看法,珀西瓦尔爵士。我不敢那样冒昧。我只想说:如果再在您府上当差,那无论对格莱德夫人还是对我自己都是不负责的。“
“你站在这里风言风语地向我说这些话,难道这又是对我负责不成?“他的火性子爆发了。“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我哄格莱德夫人,毫无恶意,那只是为了她好,可是你却根据你那阴险卑鄙的想法来看待这一件事。格莱德夫人必须立刻换一个环境,这对她的健康是必要的——同时,你和我都明明知道,如果告诉她哈尔科姆小姐还留在这里,那她是决不肯走的。哄她只是为了她好——不管谁知道了这件事,我都不在乎。你尽管走好了——像你这样的管家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你要走就走吧——可是,离开了我这儿,你休想造谣诬蔑我和我做的事。你要说实话,只许说实话,否则你就要吃苦头!你亲自去瞧瞧哈尔科姆小姐,看她搬到了另一间屋子里,是不是同样被照顾得很好。记得医生亲自嘱咐过,格莱德夫人应当尽早调换环境。要把这一切记牢——瞧你敢说我的坏话,诬蔑我做的事!“
他来回走动,把马鞭在空中乱挥,凶神恶煞地一口气说出了以上这番话。
不管他对我怎样好说歹说,怎样装腔作势,我始终不改变自己的看法,只觉得他的言行可耻:前一天当着我的面扯谎,又恶毒地欺骗了格莱德夫人,拆散了她和她姐姐,也不顾她为哈尔科姆小姐急得差点儿发了疯,就那样平白无故地把她送到伦敦去。当然,我只把这些话藏在心里,不再向他多说什么,以免激怒了他;然而我的主意是坚定不移的。说话委婉一些,可以避免一场暴怒,于是,轮到我答话时,我勉强克制着感情。
“在您府上当差的时候,珀西瓦尔爵士,“我说,“我要严守自己的本分,不应当打听您做某些事情的动机。不再在您府上当差的时候,我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应当去谈那些与我无关的事情——“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他很不礼貌地打断了我的话,“别以为我非留下你不可;别以为我会把你离开这儿的事放在心上。要知道,我处理这件事,自始至终,完全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希望趁您一有方便的时候就走,珀西瓦尔爵士。“
“我的方便和这件事无关。明儿早晨我就要长期离开这里;今天晚上我可以结清你的工钱。如果要顾到别人的方便,那么你还是考虑一下哈尔科姆小姐的方便吧。今天吕贝尔夫人的护理工作期满,她有事晚上要去伦敦。如果你现在就走,这里就没一个人照护哈尔科姆小姐了。“
我想这情况无需我多加解释:哈尔科姆小姐,像格莱德夫人一样,正处于危难之中,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下了不管。我首先问清楚了珀西瓦尔爵士,知道我一接下吕贝尔夫人的工作,她肯定要立即离开这里;此外,我获得了他的同意,可以请道森先生前来继续调护他的病人。这样,我就同意留在黑水园府邸,一直等到哈尔科姆小姐不再需要我服侍时再走。最后我们谈妥:我应当在临走前一个星期里先通知珀西瓦尔爵士的律师,由他作出必要的安排,雇用接替我的人。这件事只用了简短几句话就商量定了。谈话刚结束,珀西瓦尔爵士突然转身就走,让我自己去找吕贝尔夫人。这个古怪的外国人一直心安理得地坐在门口台阶上,等着我跟她一起到哈尔科姆小姐的屋子里去。
我还没向边房走过去一半路,这时已经朝另一方向走开了的珀西瓦尔爵士突然止步,唤我回去。
“为什么你要辞去工作?“他问。
刚才我们谈了那样一席话,这会儿他又提出这样一个不寻常的问题,我一时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你听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他接着说。“我想,等再找到一户人家的时候,你总需要说明因为什么离开我这儿。那么,因为什么呢?因为主人家都走了,对吗?是这个原因吗?“
“对这样的解释,珀西瓦尔爵士,我不可能有其他不同的意见——“
“很好!我就是要知道这个。将来如果有人来向我了解你,这就是你亲口所说的原因。你是因为主人家走了,所以离开了这里。“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他又转过身子,赶快走到外面去了。他的举动和言词同样奇怪。说真的,他使我感到惊讶。
我走到门口吕贝尔夫人跟前,这时连她都等候得不耐烦了。
“总算谈完啦!“她说时耸了耸她那外国人的瘦削的肩膀。然后,她引着路走进屋子里住人的一边,登上楼梯,在过道尽头用她的钥匙开了通向那些伊丽莎白时代的古老房间的一扇门。我在黑水园府邸里时,那扇门是从来不开的,但由于曾经多次从屋子的另一面进去,所以我对那些房间倒很熟悉。吕贝尔夫人在古老的回廊上第三个门前停下,把房门钥匙,以及通过道门的钥匙,一起交给了我,说我进了那间屋子就可以看到哈尔科姆小姐了。走进去之前,我想到应当通知她,她的护理工作已经结束。于是我向她说明,此后服侍这位生病的小姐的事将完全由我来接替。
“这可好,大娘,“吕贝尔夫人说,“我正急着要走。“
“今儿就走吗?“我要问个明白。
“现在既然有你来接替,大娘,那我半小时后就离开这儿。多蒙珀西瓦尔爵士照顾,我随时可以差遣花匠,还可以使用那辆马车。我再过半小时就叫他送我去火车站。我的行李早已事先打点好了。再见啦,大娘。“
她很灵活地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沿着回廊走过去,一路上高兴地挥动手里的那束花,合着拍子哼一支小曲儿。谢天谢地,我此后总算再没见到吕贝尔夫人。
我走进屋子时,哈尔科姆小姐正在酣睡。我很焦虑地看了看她,只见她躺在一张阴惨惨的老式高床上。从各方面观察,她的情况确实不比我上次所见到的更坏。应当承认,我看不出有什么对她护理不周到的迹象。屋子里阴暗、凄凉、灰尘扑扑,但是窗子敞开着(它下面是那冷冷清清的后院),让新鲜空气流通,凡是可以把那地方收拾得更为舒适的办法都采用了。珀西瓦尔爵士的欺骗行为单害苦了可怜的格莱德夫人。至于对不起哈尔科姆小姐的地方,根据我的看法,就是他或者吕贝尔夫人不应该把她隐藏起来。
我仍让病着的小姐沉沉酣睡,自己悄悄地退出来,吩咐花匠去请医生。我叫他把吕贝尔夫人送到火车站后,顺便到道森先生那里去一趟,替我捎个口信,请他来找我。我相信,他听到了我的邀请会来的;而且相信,只要知道福斯科伯爵已经离开,他就会留在这儿的。
过了一会儿,花匠回来,说他把吕贝尔夫人送到车站后,就顺路到道森先生家去了。医生传话给我,说他身体不爽,但是尽可能第二天早晨来。
花匠捎来口信后就打算走,但是我拦住了他,要他天黑之前再来,晚上在一间空卧室里守夜,万一我需要,可以听到我的呼唤。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知道我不愿独个儿通宵待在荒凉的府邸里最冷落的地方,于是我们约好,他八九点钟来。
他准时来到,应当说幸亏我采取了这一预防措施。午夜前,珀西瓦尔爵士奇怪的火性子突然爆发,真把人给吓坏了,要不是花匠立刻在那里应他,我真不敢想象会出什么事故。
几乎整个下午和傍晚,他一直心神不定、神情紧张地在室内和户外走来走去,我猜想他很可能是午餐时独自喝了过量的酒吧。不管那是由于什么原故,反正我那天晚上临睡前沿着回廊来回走的时候,只听见他在新边房内忿怒地吆喝。花匠赶到他那里去,我关上了通过道的门,尽可能不让闹声惊动了哈尔科姆小姐。整整过了半个小时,花匠才回来。他说主人已经完全神志不清——并不像我所猜想的是由于酒性发作,而是由于被一种无法理解的惊慌和狂怒控制住。花匠看见他一个人在门厅里来回地走,一面暴跳如雷地咒骂,说他不要独自在这囚牢似的家里再多待一分钟,说他要半夜里立刻启程。花匠刚要走近他身边,就被他咒骂和恫吓着撵出来,只好赶紧备好马车。过了一刻,珀西瓦尔爵士已经到了院子里,他跳上马车,用鞭子抽得那匹马飞奔了出去,就那样自己赶着车走了,月光下只见他面如死灰。花匠听见他唤看门人起来开门,又是吆喝又是咒骂——大门开了,听见车轮又在寂静的黑夜里一路剧烈地震响着——此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又过了一两天,我记不大清了,离府邸最近的诺尔斯伯里镇上那家老客栈里的马夫从那里把车赶了回来。马夫说,珀西瓦尔爵士曾经在那里留宿,然后乘火车走了——至于去往哪里,他就说不上来了。此后我再没从珀西瓦尔爵士那里,或者从其他人那里获得有关他行踪的消息;直到现在,我甚至不知道他仍在英国还是已经出国。自从那一次他像个逃犯似的从自己家里赶车上路以后,我就再没和他见过面;我虔诚地祈祷,但愿我再也别见到他了。
这家人的悲惨故事与我有关的部分,写到这里也就快完了。
根据要求,我这篇证明材料无需涉及那些细节,无需描写哈尔科姆小姐此后如何清醒过来,她发现我坐在她床边时又如何和我谈话等。这里我只需要说明:她不知道自己怎样被人从原来待的地方搬到了府邸内无人住的场所。当时她正昏昏沉沉地酣睡,也不知道这是自然入睡,还是被麻醉了过去。那天我已经去托尔奎,府邸内的其他仆人都已走光,只剩下玛格丽特·波切尔(她没活干的时候,除了吃喝就是睡大觉),要偷偷地把哈尔科姆小姐从宅内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这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那几天里,吕贝尔夫人也和病人一起被隔离了,但是她备有食物,以及所有其他的必需品,这样就不必生火,照样可以把汤水等烧好(这是后来我去看那间屋子时发现的)。哈尔科姆小姐当然要向她打听,可是她不回答,但是,在其他方面,她并没冷落或疏忽了哈尔科姆小姐。我之所以毫不亏心地指责吕贝尔夫人行为可耻,只是因为她可耻地参与了一个卑鄙的骗局。
这里用不着我详细叙述(这样可以使我感到轻松一些):当哈尔科姆小姐获悉格莱德夫人离开的消息,此后不久又在黑水园府邸内听到比这凄惨得多的噩耗时,她是如何反应的,在让她知道这两件事之前,我都尽可能体贴而小心地让她在思想上有所准备;尤其是第二件事情发生时,道森先生恰巧不大舒服,我去请他,他过了几天才来,但他给了我不少指导。那是一些悲惨的日子,这会儿我想起或写到它们时仍旧伤心不已。我用一些宣扬神恩的宝贵教义宽慰哈尔科姆小姐,虽然她一时不能领会,但是我希望,并且相信她结果还是接受了我的好意。此后一直等到她体力已经恢复,我才离开了她。我和她出了那悲惨的府邸,乘上同一班火车。我们在伦敦依依不舍地道了别。我留在艾斯林顿一个亲戚家里;她继续前讲,到坎伯兰费尔利先生的庄园去了。
在结束这篇惨痛的证明材料之前,我还需要补充几行。而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出于一种责任感。
首先我要补充的是:我本人深信,上述事件,完全不能责怪福斯科伯爵。据我所知,有人怀疑伯爵的为人,甚至在这方面作出惊人的解释。然而,我却始终深信伯爵的清白无辜。如果说他曾经协同珀西瓦尔爵士派我去托尔奎,那只是因为他这个外国人对一切都很陌生,受了蒙蔽,这件事可不能怪他。如果说是他把吕贝尔夫人引荐到黑水园府邸,而这个外国人十分卑鄙,帮着这家主人实现了他设计的骗局,那么这件事只能说是伯爵的不幸,而不能说是他的错误。从道义观点出发,我要向那些对伯爵的行事妄加指责的人提出抗议。
其次,我应当为自己记不清楚格莱德夫人离开黑水园府邸去伦敦的日期一事表示遗憾。我听说,确定那次可悲的旅程的日期至关重要,而我也曾竭力回忆。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现在我只记得那是在七月的下半月里。我们都知道,除非是早先就记下来,否则经过一个时期,再要确定某一个过去的日子,那是很困难的。在我的情况下,由于格莱德夫人临走的那段时期里有着种种纷乱扰人的事,所以我就更难回忆了。我真希望当时留下了记录,我真希望能够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日期,清楚得就像我记得可怜的夫人最后在车窗里露出的那张忧郁的脸一样。
从几篇证明材料看故事的下文

1福斯科伯爵府内的厨娘赫斯特·平霍恩

提供的证明材料
(摘自她的口头陈述)
真对不起,我从来没学过读书写字。我这辈子一直就是个辛勤劳动的妇女,也是个品行端正的妇女。我知道说谎是有罪的,是不道德的;所以这一次我一点儿也不能含糊。凡是知道的我就说;我请记录这些话的先生写的时候可要把我说得不通顺的地方改正过来,要原谅我不是一个读书人。
今年夏天,我的事吹了(那可不是我的错儿);我听说,圣约翰林区林苑路五号要雇一个普通厨娘,我就去试了。那家男主人姓福斯科。女主人是位英国太太。男的是伯爵,女的是伯爵夫人。我去上工,那儿已经有了一个打杂的女仆。她不大干净利落,可是人倒不坏。宅门里就我和她两个仆人。
我们的男主人和女主人来得比我们晚。他们一到,就在楼下吩咐我们,说有人要从乡下来了。
来的是女主人的侄女,二楼后面的卧室已经给她预备下了。女主人告诉我,说格莱德夫人(这是她侄女的称呼)身体不好,所以我烧菜的时候要当心点儿。我记得,她就在那天要到——可是,无论如何请别相信我这个记性呀。真对不起,要问我一个月里的哪一天,那可是白搭。除了星期天,其他的日子我都不去理会;我是劳动妇女,不是读书人嘛。我只知道格莱德夫人到了;她这一到呀,可把我们大伙儿吓坏啦。我不知道主人是怎样把她领来的,那时候我正忙着干活儿。但是我相信他是下午把她领来的,是女仆给他们开的门,把他们领进了客厅。女仆在厨房里和我待了没一会儿,就听见楼上一阵乱腾,客厅里的铃响得像发了疯,女主人喊我们去帮忙。
我们一起跑上楼;看见那位夫人正躺在沙发上,脸色煞白,手紧攥着,脑袋耷拉在一边。女主人说她是忽然受了惊;男主人告诉我们,说她是发了抽筋的毛病。我对附近地方比其他人稍微熟悉一些;就跑到最近的地方去找医生。最近的地方有古德赖克和加斯合开的诊所,我听说他们在圣约翰林区一带还挺红。古德赖克先生在诊所里,他马上让我陪着来了。
刚来到的时候,他简直没办法。那位可怜的不幸的夫人,一阵又一阵地抽筋——这样连续发病,到后来她疲软极了,像个刚落地的孩子似地完全要由人家摆布了。这时候我们把她抱上了床。古德赖克先生回家去取药,过了大约不到一刻钟又来了。除了药品,他还带来了一个样子像喇叭似的红木空筒儿,他等了一会儿,把空筒的一头放在夫人的心口,另一头凑近自己的耳朵,留心地听起来。
他听完了,就去和那时候正在屋子里的女主人谈话。“病情非常严重,“他说,“我建议您马上写信通知格莱德夫人的朋友。“女主人问他:“是心脏病吗?“他说:“是的,是一种极危险的心脏病。“他详细说明他的看法,那些话我没法听懂。但是我知道他最后说的是:恐怕他和其他医生都不可能治好这毛病。
女主人听到这坏消息,反而比男主人显得镇定。男主人是一个大胖子,一个古里古怪的老头儿;他养了一些鸟儿和白老鼠,常常对着它们说话,就好像它们是许多乖巧的小孩儿似的。看来他对这件事十分伤心。他说:“嗳呀!可怜的格莱德夫人呀!可怜的好格莱德夫人呀!“接着就摇摇摆摆地来回走着,一面使劲扭他那双胖手,他那模样哪里像是一个绅士,倒像是一个演戏的。女主人刚问了医生一句话:“可有希望把夫人治好“,男主人至少整整提出了五十个问题,老实说,他叫我们厌烦死了——等到最后安静下来了,他就走到后面小园子里,采了一些草花儿,叫我拿到楼上去,把病房里陈设得漂亮一些。好像这样就可以把病治好似的。我看他有时候准是有点儿傻气。但是,他并不是一个坏主人;他对人宽厚,说起话来特别客气,总是那样嘻嘻哈哈、油嘴滑舌的。我觉得他可要比女主人好多啦。女主人是一个刻薄的女人,从来没见过像她那样刻薄的女人。
快到夜里,夫人的精神好了点儿。经过多次抽筋,有一阵子她已经完全累坏,手脚都不能动了,对人也一句话说不出了。这会儿她又开始在床上动弹,四面瞧瞧屋子里我们这些人。她没生病的时候准是一位漂亮的夫人,她有着浅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和其他可爱的地方。她整夜都睡不安静——至少,我听到单独陪她的太太是这样说的。我只临睡前有一次走进屋子,恐怕有什么事要使唤我,那时候看见她正在自言自语,七颠八倒地说胡话。她好像很想和一个什么人说话,可是那个人不知道哪儿去了。起初我听不出那个人的姓,接着,我正在听的时候,男主人来敲门,又送来了他那些草花儿,免不了又那样罗里罗唆、没完没了地问了许多话。
我第二天一早走进屋子,夫人又只剩下一丝两气,像昏迷一般睡熟了。古德赖克先生陪着他的合伙人加斯先生来会诊。他们都说她休息的时候绝对不能受到打忧。他们在屋子里的另一头问了女主人许多话,探听病人以前的健康情况:是谁看护她的病的,她是不是长期在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刺激。我记得女主人对最后一个问题回答“是的“。这时候古德赖克先生就望了望加斯先生,摇了摇头;加斯先生也望了望古德赖克先生,摇了摇头。他们好像都认为这种刺激可能和夫人的心脏病有关。看上去她非常虚弱,可怜的人呀!已经一丝没两气了,说真的,已经一丝没两气了。
就在那天上午的晚一些时候,夫人清醒过来,情况忽然有了转变,仿佛好了许多。当时他们不让我进去看她,另一个女仆也没进去,因为怕生人惊动了她。我知道她病情好转,那是听男主人说的。他对这件事非常高兴,他戴上了那顶卷边的大白帽子准备出去,在花园里朝厨房窗子里张望。
“我的好厨娘太太,“他说,“格莱德夫人好点儿了。我比较心定了,我准备迈开我这两条大肥腿,在夏天的太阳底下蹓跶一会儿了。要我给你定购点儿什么吗,要我在菜场上给你买点儿什么吗,厨娘太太?你在厨房里做什么呀?是在做晚饭吃的美味果酱馅饼吗?要让饼上多一些脆皮,多一些透酥的脆皮,亲爱的,让美味的饼到了嘴里又松又脆。“瞧他老是那样儿,已经六十开外,还是爱吃油酥点心。想想看,有多么怪!
上午医生又来了,他也看到格莱德夫人醒后好了一些。他不许我们跟她说话;即使她想跟我们说话,我们也不可以搭腔,第一要让她保持安静,要劝她尽量多睡。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好像总是不愿意说话——除了上一天夜里,可是那时候我听不懂她说些什么——她好像太虚弱了。古德赖克先生不像我们家男主人那样对她乐观。他下楼的时候,只说下午五点钟再来,其他什么话也没说。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那时候男主人还没回来),卧室里的铃没命地响起来,女主人跑到过道里叫我去请古德赖克先生,说夫人晕过去了。我戴上软帽和围巾,说也凑巧,医生在约定的时刻自己来了。
我把他请进去,陪他上了楼。“格莱德夫人起初仍旧是那样儿,“女主人在门口迎着他说,“可是她醒过来,露出了奇怪的恍惚神气,朝四面望了望,这时候我只听到她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接着就昏过去了。“医生走近床跟前,向病人俯下身子。一看见她那副样儿,医生就突然显得十分严肃,把手搭在她心口。
女主人直勾勾地瞪着古德赖克先生的脸。“不会是死了吧!“她压低了声音说,浑身直哆嗦。
“死了,“医生说,口气十分镇定和严肃。“死了。我昨儿检查她的心脏,就担心她会突然出事。“听他这样说,女主人就从床跟前后退了一步,又浑身哆嗦起来。“死了!“她小声儿自言自语,“死得这样突然!死得这样快!伯爵听了会怎样说呢?“古德赖克先生劝她下楼去安静一会儿。“您已经整整陪了一夜了,“他说,“您神经太紧张了。这个人,“他指的是我,“可以让这个人留在屋子里,我去找一个需要的帮手。“女主人依照他的话做了。“我得让伯爵有个思想准备,“她说,“我得让伯爵有个思想准备,当心别吓着他。“说完她就浑身哆嗦着离开了我们,走出去了。
“你家主人是个外侨,“女主人走开后,古德赖克先生对我说。“他懂得怎样报死亡吗?““这个我可说不准,“我回答,“大概,他不懂吧。“医生想了一下,接着说:“一般我是不管这种事的,但是,如果我去报了死亡,就可以让你们家省一些麻烦。再过半小时,我要经过区办事处,进去一趟并不费事。告诉你主人,就说这件事由我去办了。““是啦,大夫,“我说,“多亏您费神想到,谢谢您啦。“他说:“我这就派一个妥当的人来,你暂时留在这儿没关系吗?““没关系,大夫,“我说,“我可以守着这位可怜的夫人,一直等到那个人来。大概,咱们已经尽了人事了,大夫,没别的办法了吧?““没办法了,“他说,“在我医治之前,她肯定已经病得很重了;你们请我来的时候,这病已经是没法治的了。“我说:“咳,天哪!咱们迟早都有这一天呀,您说对吗,大夫?“他听了没答话,好像不高兴多谈什么。他只说了一句“再见“就走了。
打那时起我就守在床跟前,一直等到古德赖克先生按照他约好的派了一个人来。那人叫简·古尔德。我看她那样子像是一个蛮有身份的女人。她别的话不谈,只说知道找她来是为了什么,从前她曾经多次装殓过死人。
我不知道男主人刚听到这消息是什么反应,因为当时我不在场。等到我看见他的时候,他那样儿明明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他静悄悄地坐在屋子角落里,一双胖手搭在宽大的膝上,脑袋低垂着,眼睛愣怔地瞪着,他那神情不像是十分悲伤,倒像是被这件事吓糊涂了。女主人料理一切殡殓的事。丧事花的钱可真不少,特别是那口棺材,漂亮极了。听说死去的夫人的丈夫在国外。女主人(夫人的姑妈)和她乡下(好像是坎伯兰吧)的朋友作了安排,让夫人和她母亲合葬在那里。这儿我再重复一句:丧礼的每一件事都办得很风光,男主人还亲自下乡去送殡。瞧他服了重丧,那样子多么威严:表情严肃,踏着缓慢的步子,戴着那顶宽边帽——瞧他有多么神气!
最后,我必须回答人家向我提出的这几个问题:
(1)我和我的伙伴都没看到男主人给格莱德夫人服什么药。
(2)我知道,并且相信,他从来没单独和格莱德夫人留在一间屋子里。
(3)女主人告诉我,夫人一来到就突然受了惊;她为什么会受惊,我可不知道。女主人没向我和我的伙伴说明。
上面的话写好后曾向我宣读。我没有需要补充或删节的地方。身为基督教信徒,我宣誓以上所说属实。
(签名)赫斯特·平霍恩画押
2医师的证明

本医师曾为格莱德夫人(年二十一岁)进行治疗。末次诊期为一八五○年七月二十五日星期四。夫人当天病死于圣约翰林区林苑路五号。致死原因为动脉瘤症。患病经历时期不详。特此证明。此致上述死亡事件发生地点所属分区户籍登记办事处。
(签名)艾尔弗雷德·古德赖克
资历:英国皇家外科医学会会员
领有药剂师协会特许证
住址:圣约翰林区克罗伊登花园
路12号

3简·古尔德的证明

本人受古德赖克先生召唤,曾前往以上证明书中所开地点,对病殁于该地某夫人遗体进行适当与必要处理。出殡前,本人曾守护遗体,进行装殓,目睹遗体装殓妥当,棺木运出前封钉严密。直至移柩后,应付费用收迄,本人始离开该宅。如需对我进行了解,请向古德赖克先生询问。他可证明我所陈述的一切属实。
(签名)简·古尔德

4碑文

纪念劳娜·格莱德夫人,汉普郡黑水园府邸珀西瓦尔·格莱德从男爵之妻,本教区利默里奇庄园已故菲利普·费尔利先生之女。生于一八二九年三月二十七日;一八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结婚;卒于一八五○年七月二十五日。

5沃尔特·哈特赖特的叙述

一八五○年初夏,我和劫后余生的伙伴们离开中美洲的蛮荒和森林取道回国。我们到达海岸边,在那里搭了一艘赴英国的船。船在墨西哥湾沉没,我是少数在海上幸免于难者之一,那是我第三次死里逃生。疫病的传染,印第安人的袭击,波涛的肆虐:死神三次迫近我,但三次都被我躲开了。
沉船上的幸免者,被一艘开往利物浦的美国船救起。一八五○年十月十三日,海船泊靠码头。我们那天下午很晚的时候登了岸,我当天夜里回到伦敦。
这里我不准备追述背井离乡后的流浪生涯与历险经过。有关我离开故乡和亲友去历险的动机,前面已经说明。经过这次自我选择的流放,我终于回来了,正像我所祈望和相信的那样回来了,但是,我已变成另一个人了。我的性格在新的生活中受到锻炼。在极端困苦与危险中,有如在一所严格的学校中,我已学会使自己的意志变得更加刚强、思想变得更加坚定,而且知道一切都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了。出去的时候,我是要逃避我未来的现实。回来的时候,我已像一个人应该做到的那样,要面对我未来的现实。
我知道,要面对未来的现实,就必须克制自己的感情。我已摆脱过去最深刻的痛苦,然而我并未忘怀那值得回忆的时期里心底的温情与悲愁。我并未忘怀一生中那次无法挽救的失望,看来我只是学会了如何忍受失望给我留下的痛苦。当船把我带走,我向英国投出最后一瞥时,我只想念着劳娜·费尔利。当船把我送回来,我在晨曦中看见那亲切的海岸时,我仍只想念着劳娜·费尔利。
我的笔一写到往日的这个姓名,我的心就想到往日的爱情。我仍旧把她写作劳娜·费尔利。想到她的时候,我不能用她丈夫的姓;谈到她的时候,我也不能用她丈夫的姓。
我这是在重叙往事,所以我无需另作解释。既然我仍有毅力与勇气写,那么现在就让我继续写下去吧。
一到第二天早晨,我第一件渴望要做的事就是去见我母亲和妹妹。离家许多月来,她们一直没法获得我的音讯,现在知道了我的归来,她们一定惊喜交集,我觉得有必要让她们对此有个思想准备。于是,一清早我就发了封信到汉普斯特德村舍;一小时后我自己也跟着出发了。
经过团聚时的一阵激动,逐渐恢复了往常那种安静的气氛,这时我从母亲的表情中知道她心底里隐藏着一件十分烦恼的事。她亲切地看着我时,焦虑的眼神中不但流露出慈爱,更含有悲哀;她亲切地、缓缓地紧握住我的手时,我从她那温柔的手上觉出了她的怜惜心情。我们之间一向是毫无隐瞒的。她知道我一生的希望遭到毁灭——她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了她。我这时要故作镇静地问她:可曾收到哈尔科姆小姐给我的信吗?有什么关于她妹妹的消息可以让我知道的吗?这些话已经到了唇边,但是,一看到母亲那副神情,我再也没勇气哪怕是很婉转地向她提出问题。最后我才吞吞吐吐地说:“你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谈吧?“
坐在我对面的妹妹,这时突然站起身,也不解释一句,就离开了屋子。
我母亲在沙发上向我挨近一些,双臂搂住我的脖子。亲热的手臂开始颤抖,泪水很快地从那诚挚、慈祥的脸上淌下来。
“沃尔特!“她压低了声音说:“亲爱的!我为你心里难受。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要记住,现在我还活着呀!“
我一头倒在她怀里。她在以上几句话中,已经道出一切。
……

那是我回家后的第三天早晨——十月十六日早晨。

头几天里,我一直和她们待在村舍里;她们见我回来都很快乐,我竭力不要使她们也像我一样感到痛苦。我要尽一切力量在打击下重新振作,要看破一切,接受我的命运,要让我的巨大悲哀在心中化为柔情,而不是变成失望。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泪水怎么也不能医好我痛楚的眼睛,我妹妹的同情和我母亲的慈爱怎么也不能给我带来安慰。
就在那第三天的早晨,我向她们倾吐了心底的话。早在我母亲告诉我她的死讯的那天我就急于想说的话,现在终于脱口而出。
“让我独个儿出去几天吧,“我说。“让我再去看看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个地方,让我跪在她安息的那个坟墓旁边为她祈祷吧:那样,我心里也许可以好受一些。“
我登上旅程——我去看劳娜·费尔利的坟。
那是一个静谧的秋日的下午,我在冷落的车站下了车,独自徒步沿着那条熟悉的公路走去。夕阳从稀薄的白云中发出微弱的光芒;空中温暖而岑寂,奄忽将尽的季节给荒凉宁静的乡间笼罩着一层愁郁的气氛。
我走到了荒原上;我重又登上小丘顶;我沿着小径向前望:远处是花园里那些熟悉的树木,清晰地延伸过去的半圆形车道,利默里奇庄园的白色高墙。种种奇遇与变化,过去许多个月的流浪生活与惊险经历:一切在我脑海中逐渐暗淡了。仿佛我昨天还走在这片芳香宜人的土地上!我幻想中看到她来迎接我,那顶小草帽在阳光下遮着她的脸,一身朴素的衣服在风中飘动,手里拿着那本里面夹满了图画的写生簿。
哦,死神,你带来了痛苦!哦,坟墓,你取得了胜利!
我向一旁转过身去;我下边谷地里是那所凄凉的灰色教堂,我曾在那里等候白衣女人的那条走廊,环绕着静悄悄的墓地的那些小丘,汩汩流过石床的那条清凉的小溪。那儿,是上面竖立着漂亮的白云石十字架的坟——现在坟底下埋的是母女俩。
我向那座坟走近。我又越过低矮的石头墙阶,踏上那片神圣的土地,脱下了帽子。那是神圣的,因为它埋藏着温柔与善良;那是神圣的,因为它引起了我的崇敬与悲哀。
我在竖立着十字架的座基前站定,我看见它靠近我的一面上新錾的碑文——那些刻划分明、冷酷无情的黑字概括了她的一生。我试图读那碑文,我读到“纪念劳娜——“。那双柔和的蓝眼睛泪水模糊,娟好的头部疲乏地低垂着,她在那几句天真的道别话里央求我离开她:哦,要是最后的回忆能比这愉快一些,那该有多好啊;我曾经带着这回忆离开了她,我又带着这回忆来到了她的坟上!
我试图再次读那碑文。我看见最后面是她去世的日期;而那前面是那前面,云石上刻着几行字,其中有一个人的姓,那姓搅乱了我对她的怀念。我绕到坟的另一边,那上面没有文字可看——没有世间的邪恶把她和我的精神分隔开。
我在坟前跪下。我放下双手,头枕在宽阔的白石上,闭起了疲倦的眼睛不去看四周的尘土,不去看上空的天光。我要让她回到我身旁。哦,亲爱的!亲爱的!现在我的心灵可以和你交谈了!又像那天一样,咱们彼此道别——又像那天一样,我握着你那可爱的手——又像那天一样,我的眼睛最后一次看着你。亲爱的!亲爱的!
……
时光流逝;寂静像浓重的夜色般笼罩着一切。
经过片刻奇妙的宁静,最初听到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仿佛微风飘过坟地上的小草。我听见窸窣声向我缓缓移近,后来觉得那声音改变了——变得像是向前迈进的脚步声——最后脚步声静息了。
我抬起头来看。
夕阳即将西沉。浮云已经飘散,小丘上映出柔和的斜照。死亡的幽谷中,白日垂尽时是那么阴冷、明净、寂寥。
在我前面远处的坟地里,在阴冷明净的残辉中,我看见两个女人并排站着。她们正在朝坟墓这面看,向我这面看。
那是两个女人。
她们向前走近几步,又停了下来。她们蒙着面纱,我看不见她们的脸。她们止住步,其中一个揭起她的面纱。在寂寞的斜阳中,我看见了玛丽安·哈尔科姆的一张脸。
那张脸改变了,仿佛已经经历了多少岁月!一双露出疯狂的大眼睛,带着奇怪的恐怖紧盯着我。那脸憔悴消瘦得可怜。它上面好像刻划着痛苦、恐惧与悲哀。
我从坟前向她走过去一步。她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她身旁那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气息微弱地喊了一声。我止住步。这时我已神魂飘荡,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控制了我的全身。
蒙着面纱的女人离开她的伙伴,慢慢地朝我走来。玛丽安·哈尔科姆独自留在原地,她开始说话了。那声音我仍旧记得——那声音没有改变,像那恐怖的眼睛和消瘦的脸一样没有改变。
“我这是在梦里呀!我这是在梦里呀!“可怕的静寂中,我听见她悄悄说出了这么两句,接着她就跪倒在地,向上空举起紧握着的双手。“天父呀!让他坚强吧。天父呀!在他需要的时刻,帮助他吧。“
另一个女人继续向前走;缓缓地,默默地向前走。我盯着她——盯着她,从那时起只顾盯着她。
为我祈祷的人的声音开始颤抖,逐渐低沉,但接着又突然升高,她恐怖地叫唤,拼命地叫我避开。
但是,那蒙着面纱的女人已经控制了我的全身与灵魂。她在坟的另一边停下了。她和我面对面站着,当中隔着那块墓碑。她靠近了座基另一面上的碑文。她的衣服触到了那些黑色字体。
叫喊的声音更近了,而且越来越激动地提高了。“遮住你的脸!别去朝她看!哦,上帝救救他吧——!“
那女人揭开了她的面纱。
“纪念劳娜,格莱德夫人——“
劳娜,格莱德夫人这时正站在碑文旁边,正站在坟头上瞧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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